对于背叛了祂们、反而协助敌人的女巫,祂们又会降下怎样可怕的责罚呢?
他不敢想。
身在大邑之中的人,真的有谁能完全不信、更不害怕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吗?
“别胡思乱想了。”白岄拣出一片菖蒲塞到他口中,“定一定心神吧?神明可不会发现我们的小动作。”
丽季放开了她,抱着毡毯倚在桌案前,半开的窗牖外阳光浅淡,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。
“我将要返回荆楚,寮中还有许多事务要交接,过几日我就要带作册返回丰镐了。”丽季满脸都是忧色,“阿岄还要继续跟随大军去东夷吗?”
他叹口气,絮絮叨叨地抱怨:“胶鬲大夫说过,东夷一带炎热潮湿,到现在还有野象生活,你不惯那里的气候,非去不可吗?奄君他们也不会听信你的那些说辞,去了又有何益呢?”
白岄摇头,“有什么不惯的?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娇气。”
丽季横了她一眼,“太史说你到洛邑的时候就病了。”
“那只是途中着了些风,很快就好了。”白岄向熏炉内添上新的药末,拨了拨伏藏在灰烬之下的火星,于是青白色的烟气升腾起来,在无风的室内袅袅飘动。
她温声宽慰道:“你这几日往来洛邑,十分辛劳,之后又要返回丰镐,还是在族邑中休整几日吧,否则到时候先病倒的人,就是你了。”
丽季揉了揉眉心,熬了一整夜,他确实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,牵着白岄的衣袖含糊道:“阿岄,我会等到你平安返回丰镐,再启程前往荆楚。”
安抚过丽季,白岄依约前往病舍。
屋舍的门敞开着,久久缭绕于此的熏药烟气已经散去,只在墙垣的空隙里还残留着些许余味。
数名小疾医与巫医聚集在仅剩的两名病患身旁,病患仍在沉眠之中,形貌瘦削,气息散乱,冷汗从他们额上不断冒出。
小疾医一再用细软的布料擦拭掉那些细密汗珠,一边为他们灌饮药酒试图缓解这种痛苦。
巫医们终究还是不忍撤去药物,让病患在清醒的痛苦中死去。
“大巫来了啊,送走这两名病患,我们也要离开殷都了。”巫腧正在整理病舍内的用具,多是些砭石、熨石、骨针、玉刀等物,也有少许骨制、铜铸的面具或是遗留的卜甲。
“巫腧打算去哪里?要去南亳追随微子吗?”白岄拈起散落在桌案上的花椒,“微子的几名亲信官员还在殷都未曾离开,巫腧可以随他们一同启程。”
巫腧手下停顿,“我等希望跟随大巫,前去丰镐。”
“周人不会为难巫医,可丰镐也绝非你们想的那样自由。”
巫腧点头,“正因如此,我们想要追随大巫。”
没有人会为难巫医的,他们只是为人治病而已,不会插手具体的政务。
他们在哪里都可以过得不错,毕竟人人都是要生病的。
既然他们哪里都可以去,那为什么不去丰镐呢?
每个人都心知肚明,商邑既已平定,来自殷都的大巫自然会在丰镐受到排挤,他们想要帮助她,哪怕只能提供微小的一点帮助也好。
病舍的西南方向,是白氏一族的墓葬。
族人们生前聚在一起生活,死后又这样挨挨挤挤地长眠于地下。
前几日死去的病患刚落葬,地面上还浮着一层疏松的新土。
白氏族人们已为余下的两名病患挖好新的墓室,墓室不深,也不宽大,刚好够他们舒展身体躺在地下而已。
随葬的零星玉器与骨器是他们生前常用之物,是他们自己的族人离开殷都前特意送来。
周公旦远远看着等待着主人的墓室,“我听巫箴说起过,为了医治这种疾病,她的兄长、白氏的族人,还有殷都的巫医们竭尽全力,可惜还是一无所获。”
“是啊,有些事,有些病,不是竭尽了全力就能做成的,还需神明的一点成全。”白葑抬头看着天空,“周公要寻阿岄议事,命随从来知会一声即可,不必亲自前来。族邑中正在搬迁,招待不周,实在多有失礼。”
“巫箴每每离开族邑,总被那些族尹缠着,因此我过来寻她。”
葞抱着一捆草绳走近,“岄姐还没来吗?”
“姑姑说阿岄被内史缠住了,还要再过片刻。”白葑摇头,“那几位族尹确实难缠,不过太史已劝住了他们,今日一早他们命人来递了话,说过些日子他们会与太史一同前往洛邑。”
墓葬更远的地方,是大片荒芜的土地,此时冬季,杂草枯萎,隐隐露出地面上划分整齐的小路与水渠。
周公旦问道:“那些地方原本是田野吗?商人的族邑很大,似乎都附有田野,由族中自行耕种。”
白葑不答,白氏的族邑自他们举族离开殷都时就已废弃。虽后来一部分族人又返回此地暂居,也有巫医在此聚集,可终究没有再恢复到往日的热闹,族邑中原本的田野与作坊也都就此荒废。
葞点头,“是啊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