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早已说过,你们比商王更强了,你们就可以改写规矩。神明也会认可更强者。”白岄说得轻松又平常,仿佛即将被迁毁的并不是她自幼生活的故国,“等你完成了,就会成为后人眼中,最了不起的‘君子’。”
“王上也会成为汤王一样的、受后人仰望的先王,遮蔽我们所有人,不被后人窥伺、探寻。”
“那不是我们。”
“对,不是,但不重要。”
一个王朝的建立者,理应如此勇往直前,一呼百应,光明灿烂,不可逼视。
其他的事都不重要,它们从此与殷墟的枯骨一起封存,再不见天日。
至于之后的事……后人们自然会作出各种各样的新故事,用以改写他们自己的记忆。
曾经夏人信奉会吐丝的蚕蛾,她们悬丝在空中飘摇,似乎能够乘风飞翔。
她们蛰伏许久,从丝茧中破壳而出,似乎死去又能复生,甚至长出了翅膀。
她们在野桑树上结起一个个丝茧,就像一颗颗明亮的小太阳。
所以夏人说,东方有扶桑神木,其上栖息着十个太阳,他们将神木与太阳作为自己信奉的神明,也将圆滚滚的蚕虫作为神明,用美玉雕琢出她们的模样。
后来信仰神鸟的商人夺取了权力,他们说,扶桑树上栖息的是分明是十只金光灿灿的神鸟,象征着他们轮流执政的十位王的族邑。
再后来,其中一支族邑结束了这种轮流执政的制度,他们来自洹水以北,他们信仰天上的夔龙和地上的饕餮,于是连神鸟都要给祂们让位。
现在商人也离开了,在周人执政的这个天下,夔龙和饕餮又将变成什么呢?祂们又将被什么新的东西所取代呢?
后人一定会编出合理的故事,来圆上这一切吧?
至于他们到底要怎么编,哪怕将夔龙和饕餮编排成凶兽,其实她都不在乎。
青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,周公旦这才发现她手中袖着一片卜骨,大约是方才从典册室中取出。
“你将一枚卜甲带了出来?”
白岄点头,“被发现了啊,这枚卜甲之后由我亲自销毁,就不劳其他人处理了。”
周公旦皱起眉,“为什么……?这枚卜甲有什么不同?”
“没什么。”白岄垂下眼帘,倒也没有打算隐瞒,“卜甲记录了一位先妣的墓室,我希望能够保留她的墓室,不在之后遭到人们侵扰。”
辛甲不解地望着她手中的卜甲,“先妣?是出自白氏吗?还是与你或是你的父亲有旧?”
“都没有,是高宗的妻子,与我们差了很多辈,要说有旧,反倒是与西伯有旧吧?那位王后死后并未葬于王陵,也不在宗庙附近,你们应是找不到的。”白岄抬起头,语气轻快,“之后要毁坏那些享堂,对吧?”
白岄仰头看着几乎要沉落下去的满月,轻声道:“但先王希望保护他的妻子,不让任何人打扰她的安眠。”
周公旦看着她,“所以你打算……藏起那枚卜甲吗?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墓室。”
“不可以吗?这又不是大事。”白岄将卜甲拿在手中,就着月光细看,“你们做什么都用这样惊讶的眼神看着我?”
辛甲与她并肩站在庭院内,“巫箴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呢?”
“那是先王的心愿,是他的期盼,我希望能为他达成。”白岄侧过头看向辛甲,“太史满脸都写着不信,我在你们眼中,就这样不近人情吗?”
辛甲不语,他们确实从来都觉得,女巫冷漠无情,从不考虑旁人的心情。
她的父兄殁于朝歌,白岘刚到丰镐时还年幼,总是伤心哭泣,丽季每每谈起旧事也难免悲伤难过,可她似乎从不放在心上。
今日突然顾念起某位离她这样久远的先王的心意来,实在令人费解。
周公旦追问道:“巫箴,那也是你的期盼吗?”
白岄看着卜甲上的占辞,久久未答,似乎在思考什么叫做“期盼”。
“如果这确实是你的期盼,而不是你所说的星辰所示的命运,那……”
白岄回过头,“……那又怎样?”
“那我和太史,还有其他人都会觉得很高兴。”
白岄看了看他,又转头去看辛甲,摇头,“这有什么可高兴的?你们还真是古怪。”
“古怪的一直是你才对吧?”辛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背,“所以巫箴其实能理解世人的情感,只是不愿理睬大家,是吗?”
“我一直都理解,但也只是理解。”白岄收起了卜甲,回望身后的宫室,“人们敬畏、喜爱巫祝,可巫祝不该对那些情绪感同身受。”
那是深重的情感,如果能够体察到每一份情感,巫祝很快就会被人们汹涌的情绪淹没。
所以他们选择漠视,他们理解世人,却不再与世人共情。
【并不冷门的知识卡片】
妇好墓:位于河南省安阳市殷墟宫殿宗庙区丙组基址西南,于1976年由郑振香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