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最好。
根据内线的情报,商王对一年前的孟津会盟并不在意,认为西土的小动作不值一提,且商王笃信周方伯曾与他在神明和先王的注视下结盟,共同奉献了祭品,如若反叛,神明必定会降罪于周。
殷都的贵族之间已分裂出好几派,商王忙于将反对派作为新祭品处理掉,同时热衷于向东远征敲打、平定那些不听话的夷人部族,并不愿分出精力来征讨始终隐忍不发的西土。
“商王曾数次远征东夷,如今四土不服,兵马疲敝,或是良机。”吕尚移过放置在一旁阴影中的东西,由侍从呈给白岄。
是一小叠零碎的甲骨,上面刻着卜辞,内容多是在询问对于夷方的战事是否顺利、商王及大军何时返回。
“‘乙未卜’……”
下面本应是负责占卜的贞人名字,不知为何用刀抹去了,只留下几道粗糙的刻痕,难以辨认。
“‘贞:王其征夷方,无灾?’是询问出征是否顺利……兆纹是……”白岄对着灯火看了看卜甲的裂痕与颜色,“似是不详。”
再看下面的占辞,果然也记录为“有祟”,但后续补充的验辞却完全相反:商王大败夷方,胜利而归。
其他卜甲的内容类似,于两季之中断断续续进行卜问,所得结果几乎全是不吉,参与占卜的贞人之名都在事后被匆匆抹去了。
白岄放下卜甲,问道:“卜甲贵重,当由贞人验看、保藏,怎会流出殷都?”
“先王在殷都时,与太师箕子相善。”吕尚命人收回了卜甲,仍放回身侧,“据传此为禄子所卜,于商王返回朝歌时匆匆命人销毁,途中为箕子所获,命人辗转送出殷都藏于箕地,因而保存至今,为我所得。”
白岄点头,既有内应,殷都又是那种松松散散的聚落结构,要偷偷送出些物品,倒不是什么太难的事。
“我虽不擅此道,亦曾听闻,贞人能操纵卜甲结果。禄子为嗣子,反复卜问商王动向,俱得凶兆,想必已自认为是天命所归?”
在甲骨的背面钻凿过后,用荆木点燃烧灼,便于甲骨正面形成裂纹,即是可昭示吉凶的“兆纹”。
如何钻凿、如何烧灼,便如何获得兆纹……正如巫祝们能总结出天气和星象的规律,数百年来专精于卜甲一事的贞人自然也掌握了操控兆纹的方法。
身为后嗣的禄子频繁占问商王吉凶,负责占卜的贞人有意灼出象征凶兆的纹路,恐怕贞人和贵族早已打算趁商王外出争战之时反扑,这一道道的兆纹,不仅是对商王的诅咒,也是用于鼓舞人心的手段。
只可惜,所有的验辞都指向了相反的方向。命人匆匆销毁这批卜甲,想必是已功亏一篑,生怕商王见了惹祸上身吧?
吕尚点头,“果然与我的猜想一致。”
操纵兆纹,大约在贞人之间也是秘辛,未必人人皆可,连白氏这般身居高位、世代为巫,白岄身为大巫之女与主祭,也仅有所耳闻,而不知其法,外人自然更无法得知。
可这清一色相同的占卜结果,特意抹除掉的占卜者的名字,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古怪离奇。
箕子在被囚前夕,命人匆匆送出这批卜甲,想必也是为了传递这样的信息吧。
“商王不遵旧制,喜用贵族作祭,甚至杀少师、囚太师,贞人则频繁占问上天,却不得兆纹,王都之中早已人心惶惶。”吕尚看向武王,“一年前孟津之会,王上已见兴师灭商是人心所向,如今商王亲小人、杀贤臣,与旧人离心,正值兵马疲敝之际。”
“此次返回丰镐,商王之乐师太师疵、少师强携祭器随行而来。且王上新得大巫,巫箴为神明所眷,可呼风往来,商王与贵族亲眼所见,朝歌城中人人知之,目为神迹,又是一大助力。先王曾言‘时至而勿疑’,王上认为如今时机是否已到?”

